一年一度的日本自民党党大会,是日本政界最重要的仪式之一,因为自民党是长期执政党。今年的党大会是在4月12日于东京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,西装笔挺的议员们整齐就座。作为自民党总裁的高市早苗首相走上讲台,做例行致辞。但是,她在致辞中说的一句话,让全场为之一振:
“由日本人自己进行自主的宪法修改,是我们党的宗旨。我希望在明年的党大会上,能够说出一句话:‘宪法修正的启动,已经有了眉目。’”
高市的这一句话,把悬在日本列岛上空数十年的修宪议题,第一次清晰地写在了日历上。

日本现行宪法是在1946年,由驻日盟军总司令部(GHQ)的几位美国军官负责起草的,麦克阿瑟将军发挥了关键作用。该宪法体现了对战前军国主义和侵略战争的深刻反省,旨在防止日本再次发动或参与战争。
这部日本国宪法的核心有三大原则(也称“麦克阿瑟三原则”):
1,国民主权(主权在民):主权属于全体国民,天皇仅为“日本国的象征,是日本国民统一的象征”(第1条),无实际政治权力。
2,尊重基本人权:强调个人尊严,保障言论、思想、信仰自由等广泛权利(第三章)。
3,和平主义(放弃战争):最著名的条款是第9条(第二章“放弃战争”):
“日本国民衷心谋求基于正义与秩序的国际和平,永远放弃以国权发动的战争、武力威胁或使用武力作为解决国际争端的手段。为达到前项目的,不保持陆海空军及其他战争力量,不承认国家的交战权。”
宪法第九条使日本成为“不战国家”,也被视为这部“和平宪法”的象征。
自民党自1955年建党以来,修宪就是写入党章的历史使命。七十年过去了,这个使命始终像一幅从未展开的卷轴,每届领导人都郑重地捧在手里,却几乎没有人真正铺开来读。
高市这次不同。她是在党大会这一最正式的党内场合,代表党的最高权力机构,公开提出了修宪时间表。这是异例中的异例。
党大会上通过的新版党纲愿景文件,更是直接写入了一个罕见的措辞:修宪“死活的に求められている”——修宪被认为是生死攸关的急迫需求。
七十年的等待,在这一天,有了一个具体的倒计时。

高市的党总裁的任期到2027年9月届满。她为自己设定的目标,是在任期内启动修宪。围绕这个目标,自民党内部浮现出三个时间节点,三条可能的路径。
第一条路:2027年春,通常国会。这是最理想的情形。若能在春季国会完成修宪启动,国民投票可以安排在同年秋天的总裁选举前后举行。修宪一旦成功,总裁选举就在事实上变成了对高市路线的信任投票——这对她巩固党内权威意义非凡。
第二条路:2027年秋,临时国会。比第一条路延后半年。参议院议席格局不变,难度相近,但政治腾挪的空间更为局促。
第三条路:2028年参议院选举前的常规国会。这是最保守的选项。参议院2028年改选的议席,恰好是自民党在2022年大胜时赢得的那批席位,党内估计“选举之后席位反而可能减少”。换言之,与其等选举之后再议,不如趁现有议席尚未流失之前,抢先完成发议。
三条路,各有算计,各有风险。但无论走哪一条,目的地是同一个:在2028年参议院选举之前,把修宪这张牌打出去。
宪法是一个国家最高的规则文本。高市早苗要改的,不是枝节,而是日本战后秩序的三处根基。
第一,在宪法中明文写入自卫队的存在。
这是高市本人最想动的一条。现行宪法第九条规定日本放弃战争权利,不保持战力。自卫队成立于1954年,也就是宪法颁布在前,自卫队成立在后。因此,在宪法中找不到自卫队的影子,于是出现了自卫队“合法不合宪”的问题。拥有24万人的世界第五大军事力量,始终游走在这条宪法条文的灰色地带,合宪性争议延续了七十年,从未真正平息。

高市政权的主张是:在保留宪法第九条现有框架的前提下,增设条文,明文确认自卫队的合宪合法地位。
这是安倍晋三首相在2017年提出过的方案,但当年未能走到终点。高市要把这个未竟的棒接过来,跑过终点。
值得注意的是,联合执政的日本维新会的立场,比自民党更为激进——他们主张直接删除第九条二项内容,全面解禁集体自卫权,将自卫队改称“国防军”并正式入宪。两党之间的分歧,将是修宪谈判中最微妙的环节之一。
第二,增设紧急事态条款。
这一个“紧急事态条款”的背景,在近年来越来越清晰:新冠疫情、东亚局势、国际紧张态势,一次次逼问同一个问题——当重大危机来临,日本的国家机器,能否在宪法框架内有效运转?现行宪法没有专设紧急事态条款。
第三,消除参议院选举的“合区”问题。
这一条相对低调,却在参议院内部有着极为深厚的情感根基。为应对“一票格差”违宪判决,日本于2015年将相邻两个县合并为一个选区——德岛县与高知县、鸟取县与岛根县。两县共选一名参议院议员,意味着其中一县的声音必然被稀释。对于地方而言,这是切肤之痛。
参院一方长期主张通过修宪彻底解决合区问题,但这一诉求在众议院的宪法审查会上几乎没有引起回响。这种衆参两院之间的议题错位,是高市修宪路上必须填平的裂缝之一。
执政的自民党之所以在过去70年间未能实现修改宪法的目标,是因为修宪的门槛很高。首先是众议院和参议院各需议员总数的三分之二以上赞成,方可启动修宪。随后还需实施18岁以上国民的集体投票,必须获得超过半数以上的赞成票。
在众议院方面,自民党在今年初的大选中独自拿下了超过三分之二的议席,宪法审查会主席一职也随之易主。这一关,众议院已经打通。
参议院方面则困难较多,由于自民党不仅未能获得给三分之二以上的议席,而且自民党加上维新会的联合执政体,目前的议席合计距三分之二的165席仍有差距。若加上国民民主党、参政党、日本保守党等改宪立场积极的在野党(约为162席),仍需争取无党派议员的支持方能过线。
高市的修宪计划,本质上就是一场精密的政治算术,她心里很清楚:容不得任何疏漏。

最近,日本各地爆发了多起大规模的民众反战游行集会。
七十年,宪法从未被动过,因此确保了日本战后漫长的和平环境与社会、经济的高速发展。但进入二十一世纪,日本相当一部分人开始认为,时代在变,地缘政治在变,必须对安全保障的认知也要改变,修宪是绕不过去的课题。更有人认为,日本完成修宪,是象征日本摆脱“战败国”枷锁,摆脱美国控制,成为“正常国家”的最关键的一步。
高市早苗打开了一扇门,门后的路走向何方,还没有答案,还看不到结局,这也是习惯了和平生活环境的日本人开始忧心的地方。
日本共同通讯社在4月初实施的最新民意调查结果显示,“支持修改宪法,允许自卫队出兵海外”的选项中,有57.6%的日本男性表示反对,而女性的反对率更是高达70.6%。其中30岁以下的年轻人群体中,反对比例也达到了59.7%。
很显然,随着战争脚步声的临近,越来越多的日本人开始觉得“和平才是珍贵”!民意,或许是高市修宪的最大障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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